宁玛派密咒师羌姆表演仪式的人类学解读

——以彭措桑木丹林的羌姆表演为例

       内容提要:藏传佛教各教派都有表演羌姆或金刚法舞的历史传统,但由于各教派基本教义和所供奉的本尊神的不同以及各地域宗教文化差异而生成了藏传佛教羌姆表演的多元性、多层性特点。本文主要阐释我们在这两年期间调查和跟踪的格瓦彭措桑木丹林的羌姆表演仪式及其象征意义,同时也解读了信众对羌姆仪式持有的不同认知。

       关键词:宁玛派;密咒师;羌姆;仪式

2.jpg       羌姆是藏语vcham的音译,其字面意思是“蹦跳”。在藏传佛教中有“跳神”或“法舞”之意,是藏传佛教各教派在寺院举行法事活动时表演的一种特殊的具有象征性的宗教舞蹈。羌姆主要表达的是身体动作上的外在舞蹈,而金刚法舞主要体现的是密宗的基本教义及对本尊的崇敬之情。因此,这两种称谓从不同层面体现了羌姆的宗教文化含义。郭净先生认为:“羌姆和金刚舞两种名称,恰好代表了此类宗教活动的两个侧面,即以表演(舞、戏)为外在的形式,以金刚乘修供为内在的内容。”

       学界对金刚法舞或羌姆的起源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总体上看主要有三种观点。一、羌姆起源于藏族古老的宗教苯教;二、起源于印度佛教;三、羌姆仪式是藏族古老的宗教苯教和外来宗教印度佛教相结合而产生。我们倾向于第三种观点,认为羌姆是以古代藏族先民相信存在神灵和鬼怪的观念和极速排列3各种护法、神灵为基础,并以藏族本土宗教苯教和外来宗教印度佛教相结合而产生的。公元八世纪中叶莲花生(pad ma vbyung gnas)入藏后逐渐形成了藏传佛教的金刚法舞。十二、三世纪在藏区先后出现各种教派后,各个教派以宁玛派的羌姆为蓝本,并以各教派的经典教义为依据重新改造后形成了各自的羌姆表演仪式。这时期羌姆仪式更加规范化、复杂化,而且以青藏高原为中心地带,逐渐向喜马拉雅山脉沿线的今印度北部的拉达克、尼泊尔、锡金和不丹,以及蒙古文化所及的内、外蒙和中亚的布里亚特等地传播。

       一、田野点概述

       我们进行田野作业的格瓦彭措桑木丹林位于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的过渡带,具有“小江南”美称的赤嘎(贵德)县政府向东十一、二公里之处。格瓦彭措桑木丹林是吉维(jo bovi)、哇宗(ba btsong)、哇里(ba lu)、鲁普(klu phug)、金巴(lce vbav)、班托(spen thog)、绒吾、(rong bo)阿什贡(Aa skong)、那秀(nag shul)等九个自然村供养的俄康(sngags khang),即密修殿。九个自然村落现有450户人家,近3000多人,其中在格瓦彭措桑木丹林当密咒师的大概有100位村民(都为男性)。该地区深居内陆,属高原大陆性气候,光照时间长,太阳辐射强。春季干旱多风,夏季短促凉爽,秋季阴湿多雨,冬季漫长干燥,气温日差较大。这些村落种植的农作物有小麦、青稞、小豆、胡麻、油菜,牲畜有绵羊、山羊、牦牛、黄牛、马、驴等。

       格瓦彭措桑木丹林一年内总共举行十次法会。2013年4月我们专程去考察每年四月份由尖扎多加(gcan tshvi do rgya)的白噶曲吉林(pad dkar chos kyi gling)、坎布拉的阿琼南宗寺(A chung gnam rzong)、赤噶格瓦(khri ka ske ba)的彭措桑木旦林(pun tshogs bsam gtan gling)三座俄康轮流举办的莲花生大师心咒法会。2013年轮到格瓦彭措桑木丹林举办三年一轮的莲花生心咒法会。该法会是一年当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法会,所以羌姆表演仪式比其他法会上的羌姆仪式更为详细和宏大。莲花生心咒法会是1906年由格荣久智曲洋多杰(dgu rong vjigs bral chos dbyings rdo rje)(1875—1932)创办的,时至今日已有157年的历史。我们在田野中了解到这三个措哇之间具有相互统属关系,因此周期性的举行法会进行驱邪避难,以求三雪喀安居乐业、人畜两旺。同时,利用法会的神圣性稳固了三雪喀之间的统属关系,也加强了各措哇头人的权利等级、强化了各种认同。

       二、羌姆仪式与象征意义

       藏传佛教各教派中羌姆仪式主要围绕供奉本尊和护法神以及驱邪和处置灵嘎的主题进行展演的。笔者所考察的彭措桑木丹林是宁玛派寺院,但从法会期间的羌姆仪式来分析,既符合宁玛派的羌姆表演仪式,也体现了地方性特点。莲花生心咒法会上的羌姆仪式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称之为旧羌姆(vcham rnying),意思是从以前开始继承和传承下来的;第二部分是新羌姆(vcham gsar),意为不是原有的,而是后面添加的。

       羌姆表演仪式没正式开始前,所有的密咒师需参加诺布嘎曲(nor bu dgav vkhyul)仪式。该仪式由持铁棒的格贵(dge bskos)领头,其后跟随手持香炉(spos vdren)、吹海螺(dung dkar)和唢呐(rgya gling)、摇金刚铃(dril bu)和扎马如(dva ma ru),举胜幢(rgyal mtshan)和白伞(gdugs dkar po)和长柄鼓(lag rnga)等密咒师。诺布嘎曲的走势图与太极图案非常相似。

       第一场,黑帽咒师敬饮(zha nag pai gser skyems)由十二位咒师表演。他们头戴黑帽即夏那,夏那上饰有彩绸,正中是黑绒球,以及骷髅、金刚、金云等。身穿以各种色彩制作的宽袖彩袍,带有莲花状的披肩。他们在场地跳一段节奏较为快的羌姆以后,两位咒师向跳羌姆的咒师给一空碗,并倒入酒水。此后跳了节奏非常缓慢的羌姆,并向空中洒酒,其意是向所有神祇敬饮。

       第二场,护仓者(gter srung)一人,是森普的跟随者,身穿水獭皮制作的衣服,其象征富裕。在场地围绕一圈后便去迎请森普神山。

       第三场,森普和护仓者,森普是格瓦、浪查、尖扎等交界处的一座神山,民间认为是玛沁神山的部下。在羌姆仪式中头戴头盔,并插有小旗,身穿白色宽袖衣,手持央达。护仓者戴有面具,身穿水獭皮做的衣服,腰胯长刀。他们按顺时针围绕场地跳羌姆,表示保佑民众安居乐业,五谷丰登。

       第四场,杂董(gzav gdong)等五位羌姆巴。他们出场时,管理后勤的咒师驱赶坐在门口的人。当地民众说杂董出场时若站在门口就会遇上杂董的影子或法力而变成歪脸或行动不方便的人。杂董等没出场前,在场地中央放一张桌子,并出场九位吹法螺和唢呐,持有香炉和朵玛的咒师。其后出场杂董等五位羌姆巴(vcham pa)。杂董头戴怒相面具,左手持弓箭,右手拿彩带,身穿缎子制作的宽袖彩袍,披有莲花状披肩。其他四位分别戴熊、猪、牛、摩羯的面具,两手拿着缎子,穿着与杂董一样。他们出场后除持有朵玛的密咒师外,其咒师都立即退场。杂董等并列一排,与朵玛离三米处跳羌姆。台上敲拨、敲锣的密咒师念诵经文。念完经以后,密咒师送走朵玛(gtor ma),此后杂董等围绕场地跳羌姆后离场。前面四场的主要意义是供奉本尊、上师和护法神,并按宗教教义跳羌姆,驱除了所有鬼怪,净化了环境。这是藏传佛教各教派中羌姆表演的主体之一。

       第五场,护法(chos skyong),有两位咒师组成,面戴护法面具,两手持彩带,他们围绕场地跳一圈便退场。

       第六场,岗盖(gangs skul),两位头戴五头骨冠装饰其死人头骨的面具,身穿胸背四肢均饰红色条纹的紧身衣,代表身上的骨骷。据说原是西藏本土的鬼怪,莲花生入藏时被降伏成最底层的护法神。羌姆仪式中他们把装有灵嘎(ling ga)的盘子抬到舞场中央,并张开五指甩臂等激励舞姿,继而围绕灵嘎,又其手挎腰,身体向前后左右仰卧和摇摆。岗盖的这些动作象征了招引四方鬼魔,逼入盒中的灵嘎体上。

       第七场,四董玛(gdong ma bzhi),他们分别戴着熊、猪、牛、摩羯的面具。出场后围绕灵嘎跳象征降伏灵嘎的动作,并持刀依次向灵嘎进攻。最后展演刺杀灵嘎和获胜的动作后退场。

       第八场,猫头鹰(bya vug),两位戴着猫头鹰面具的咒师扮演,身穿宽袖彩袍,手拿缎子。出场后时而在灵嘎两边向左右蹦跳,并做手印,时而围绕灵嘎来回奔跑,也象征降伏鬼怪,镇压灵嘎体上的精灵。

       第九场,智赞(grub btsan)即鹿儿(shwa ba),头戴鹿面具,身穿宽袖彩袍,一出场向神敬献神饮。然后依着鼓点起舞,跳东跳西,最后跳到灵嘎旁边,用鹿角掀起灵嘎上面的丝缎,便又蹦跳自如。最后到灵嘎前,双腿跪下,双手叉腰,用角摔倒竖在灵嘎边的阻碍物,并做用刀砍碎灵嘎和向四面八方抛出灵嘎的动作。

       第十场,岗日(gangs ri),其穿着与岗盖一样。他们跳羌姆象征驱除灾难,平定场地。

       第十一场,卓岗(sgrol gang),两位面戴黑、红面具,并头顶戴有骨骷头,身穿黑、红色搭配的紧身衣,并用红、黄、绿色条纹装饰。出场不久将出现尼吾(nya bo),他面戴黑色面具,身穿藏装。他们展演两卓岗降伏尼吾的舞姿,象征制服周围鬼怪,驱除恶灵。此后两卓岗玩长刀,表示胜利。跳完此段后,咒师向观众洒糖、果子等食物。这种分食不仅表达了共同享用胜利的果实,而且体现了所有民众平等与互惠的观念,也表达了三个雪喀的个体或群体之间息息相连、共命运的认知。

       第十二场,众羌姆(vcham mang),第一场到十一场的所有羌姆巴出场,围绕场地跳羌姆,其中一位密咒师手持央达(g.yng mdav),独自跳一段羌姆并领头,表示招福招财,吉祥圆满。

       第十三场,四德(sde bzhi),有两位岗盖和岗日组成。他们蹦跳自如,手脚轻快,一会儿相聚,一会儿两两交叉,显得非常活泼。

       第五场到第十三场是抬出灵嘎、降伏灵嘎、砍碎灵嘎的情景,是藏传佛教羌姆仪式的另一个主体。灵嘎是藏语ling ga的音译,指羌姆仪式中用捏制的人形替身鬼佣,表示其威胁部族和个人的所有邪恶和鬼怪附到灵嘎上。密咒师通过制裁它来驱邪避恶,使个人和部族摆脱灾难。上述十三场为彭措桑木丹林的旧羌姆。

       新羌姆是围绕格萨尔王(ge ser rgyal bo)的业绩而展开的。彭措桑木丹林中展演的格萨尔王羌姆是从赤嘎昨那寺(mdzo sna dgon)传播而来。据史料记载格萨尔王羌姆最初由佐钦寺(rdzogs chen dgon)土登确吉多杰(1872年—1933年)首创。佐钦寺在康区和安多地区有许多属寺,因此这些子寺也继承了佐钦寺的格萨尔王羌姆。格萨尔王在藏族的传统文化中塑造成一位用武力统一周边部落的英雄人物,代表着一种尚武精神。这种英雄叙事与慈悲为怀的佛教文化有许多出入,而且藏传佛教寺院也经常抵牾僧人阅读《格萨尔王传》,所以在寺院通过羌姆表演仪式叙述格萨尔王的丰功伟绩就更为不可能,是“鱼和熊掌不得兼容”的典范。

       宁玛派寺院和格萨尔王之间又怎样结下了如此深厚的缘分呢?寺志和民间传说中认为公元十五世纪宁玛派大活佛白玛仁真(pad ma rig vdzin),在离德格更庆寺100多公里的地方修建佐钦寺。寺院建成以后,有一天白玛仁真做了一场奇怪的梦,梦境中格萨尔大王要他把《格萨尔》的故事人物一个个地编成戏剧演出,以此方式传播《格萨尔》的故事。他醒来后觉得这是天神的授记,从此就开始组织寺院的僧人,以跳神的音乐、舞蹈和表演,戴立体的神舞面具,把《格萨尔》中的故事情节按主要人物一组组、一段段地表演,最后形成了格萨尔王羌姆。赤嘎的昨那寺是康区佐钦寺的一座子寺,因此在很早时期就有跳格萨尔王羌姆传统。格瓦彭措桑木丹林的密咒师为了完善和扩充本寺的羌姆仪式表演以及满足藏民众逐渐信奉格萨尔王的需求而去昨那寺学习格萨尔王羌姆的节奏和舞步,此后彭措桑木丹林也展演格萨尔王羌姆。

       格萨尔王羌姆的先后顺序为:

       第一场,放狮子者(seng rdzi),他戴着黑面具、身穿有彩色条纹的黑色彩袍,戴着黑色面具,围绕场地跳象征净场,驱鬼,迎神的动作后退场。

       第二场,扎拉梅达玛尔布(dgra lha me stag dmar po)即火虎战神,据说是格萨尔的战神。他头戴红色面具,身穿红色彩袍,并有绿、白、红彩带装饰下身。他沿着场地的边缘跳羌姆,其舞姿主要以蹦、跳、甩、拧肩为主。

       第三场,十三古哇(go ba bcu gsum),有十三位咒师表演,他们头戴牛、猫头鹰、乌鸦、猪、老虎以及怒相类神的面具,身穿宽袖彩袍衣服,肩上披着莲花状的披肩,双手拿五色短彩带。十三古哇出场后,围绕场地跳一圈快慢节奏搭配的羌姆后退场。据介绍他们代表格萨尔王的十三畏尔玛战神。

       第四场,扎西东主大商人(tshong dpon bkra shis don grub),首先戴有白色面具,身穿藏服,腰胯长刀的密咒师到大殿面前,高声宣布他将会迎请扎西东主大商人的献辞。此后他进入大殿,引出扎西东主大商人。他面戴白色面具,身穿彩袍,并穿有白色布衣袈裟,手持金刚和金刚铃,后面跟随两位侍者,他们身穿藏服,腰带长刀。他们四人围场按顺时针方向转到场地中央后,扎西东主大商人和引领者念诵格萨尔王的赞词,并祈祷格萨尔王到此地保佑众生。

       第五场,仙人(smad kyi drang srong chen po),是扎西东主大商人的随从者。他俩到场地中央唱诵和迎请格萨尔王等。

       第六场,迎请珠牡(vbrug mo spyan vdren),两位密咒师装扮成面带笑容和慈悲的漂亮女性人物,即珠牡(vbrug mo)和嘎尔萨(mgar bzav)。他们头戴白色面具,身穿红色彩袍,并配着莲花状的披肩,手拿央达(g.yang mdav)。他们出场后,在场地中央跳着象征慈悲的慢节奏动作,而且在场地中间手持央达念诵经文,为民众招福,为牲畜消灾。

       第七场,格萨尔王(ge sar rhyal po),格萨尔王没出场前,首先仪仗队出场,并围绕场地敲长柄鼓、敲锣、吹海螺和唢呐,并手拿胜幢和宝伞,旗子,生命彩箭,吉祥八宝等唐卡,有些还腰带长刀。这时格萨尔王头戴金黄色面具,头插彩旗,身穿彩袍,左手持盾,右手持矛。出场到格萨尔王殿前的台下便跳羌姆,其舞姿象征降伏四方魔鬼,平定八方敌人。跳完后格萨尔王站在舞台中央,仪仗队围绕格萨尔转圈,许多观众向格萨尔王敬献哈达,象征格萨尔王降魔获胜,打败敌人而祝贺他。

       第八场,加达玛尔布(rgya stag dmar po),首先,有侍者宣示加达玛尔布出场。其后老虎出场,有围绕场地转圈,又向前后左右奔跑等动作。

       第九场,狮子(seng ge),有狮子和引领狮子者组成。出场后围绕场地转圈,最后狮子躺在铺有白毡的地上,而引领狮子者表演出赶走狮子的动作,但狮子未能起来,领狮子者请求观众帮助。观众向他给糖、饮料、果子等,也有给钱的民众。这些物品拿到狮子跟前后,狮子起来并跳一段羌姆后退场。

       第十场,大黑风暴(rlung nag vthsub ma),大黑风暴为主的所有跳羌姆者出场。他们头戴夏那,身穿宽袖黑色彩袍,披着莲花状的披肩。他们围绕场地跳一周后,大黑风暴独自跳一段舞,之后他们又绕场地跳三周,跑六圈后退场。

       藏传佛教各教派寺院中都围绕赞颂和祈祷本尊、上师、护法神以及处置灵嘎而进行的,但格瓦的彭措桑木丹林不仅具有上述特点,而且他们还表演格萨尔王羌姆。因此,笔者认为藏传佛教羌姆仪式形成后,各教派、各寺院都按照本寺院、本地域的护法神以及地方性宗教文化的特点而创建了不同于其他寺院、地域的具有地方性特色的羌姆表演仪式。

       三、信众对羌姆的不同认知

       从羌姆表演中我们不仅能体验藏族原生性宗教文化的氛围,也能体会印度佛教文化的气息,有时也能联想起汉地文化对藏族文明的影响。因此,羌姆是各种文化溶于一炉的文化宝库。我们向格瓦彭措桑木丹林的密咒师和观看羌姆表演的民众访谈时发现信众的认知各不相同。宁玛派密咒师的文化中遗存着许多藏族本土宗教苯教的文化内容,在很大程度上跳羌姆也是为了解决世俗生活中的各种事项。密咒师在这种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中充当人与神的中介,他们降伏鬼怪和祈福各方神祇,因此羌姆表演仪式具有一定的巫术性。但是印度佛教在藏区获得“正统”地位以后,藏族原有的羌姆仪式的象征和意义都按佛教的基本教义重新得到了阐释。密咒师也为了调和彼此之间的差异和在正统教派前消除自己的尬尴境遇而引用佛教的教义重构羌姆的文化内涵。观看羌姆的普通信众与密咒师的认知有差异。他们按各自的的身份与理解阐释羌姆表演仪式的意义和目的。我们在田野工作中与密咒师和普通信众访谈,并较为全面的分析了他们的不同认知。

       个案一

       藏传佛教羌姆表演仪式不能单纯地看作是一种舞蹈艺术,而它更是一种修行仪轨,但是各教派有其不同的修行内容和表演方式。我们参加羌姆仪式,即通过身、语、意三密相结合而感应的仪式化表演,使能达到净化心灵的目的。佛教所讲的“三毒”和“五毒”就是潜藏在修行者内心的“我执”和欲念,应是力图征服的内敌。这时的羌姆便作为佛教修行者的助力,使其内心获得安宁。

       从这个案例来看,羌姆或金刚法舞的内容按佛教的基本教义进行解释,认为密咒师通过法舞来克服修行者内心的“三毒”、“五毒”,以求征得“无我”、“无法”的观念。著名活佛却西·洛桑华丹也认为“寺院之所以要跳神,是因为佛教僧侣修习真法是,为消除内、外、密三方面邪见和逆缘,消灭危害佛教和佛教徒的邪魔外道,便通过跳护法神舞来禳解。”

       个案二

       藏传佛教羌姆与佛教生死观念是相关联的。生死是佛教的两大课题,而羌姆通过舞蹈体现了生命救度这一重大主题。“中阴救度”的教义为羌姆提供了一个多元的意义平台,为羌姆逐步转换成大众化朝圣活动作了铺垫,而羌姆又以表演的形式展现了“中阴救度”的教义。

       羌姆仪式表演,在我们眼前展示了生死的景象,同时有呈现戴有不同表情的面具的本尊和护法神形象,让我们在世时熟悉阴界的诸神形象,为将来的救度作好心理准备。

       从观看羌姆表演的普通信众来说,羌姆表演与自己的死亡是紧密相连的。他们认为在世时观看羌姆以后,未来去世后到阴间碰到各方神祇鬼怪时不会感到陌生,亦不会因为感到陌生而害怕,而且那些鬼怪和神祇也认识自己的亡灵。由于有这种解释而吸引了许多观看羌姆表演的普通信众。

       个案三

       藏传佛教各教派都有羌姆表演仪式,其内容非常复杂,表演动作都有象征意义。我们普通百姓观看羌姆有两个目的。一是希望通过密咒师跳羌姆来驱逐一年的所有妖魔鬼怪和病灾。祈祷一年里本村落和邻村都人畜两旺、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二是密咒师跳羌姆时头戴各种动物或精灵的面具,身穿不同的衣服,总之打扮的非常可怕。我们在世时看了这种法舞后,将来去世到阎王那里看见这些神灵鬼怪后不会感到陌生,也不会因为害怕这些神灵鬼怪而在阴间忍受痛苦和磨难。

       从这一案例分析,普通信众观看羌姆或金刚法舞有两种认知。一是集体性的,即跳羌姆是为了驱逐社区或地域的邪恶鬼怪和各种灾难,这与密咒师们以佛教的基本教义进行阐释了跳羌姆的意义与目的有所不同。当地民众认为密咒师跳羌姆时充当人神之间的媒介,也相信通过跳羌姆能降伏各种鬼怪,祈祷各方神祇。因此,普通信众的这种认知反映了羌姆表演仪式中的原生性宗教文化的一些特点。二是个体或个人为目的的,与个案二的认知是相同的。

       我们分析三个案例得知,表演羌姆的密咒师和观看羌姆的普通百姓对羌姆仪式表演持有不同的认知。密咒师是根据“无我”、“无法”、“三毒”等佛教的基本教义阐释羌姆表演仪式的内在意义。因此,我们对此可以称为佛教的价值观阐释羌姆表演仪式的“教法性”认知。个案二、三是当地民众对羌姆所持有的认知。其中第一种方式我们可以称作个体或个人为目的的认知。它主要是人们为了自己去世到阴间后对各种神祇和鬼怪感到不陌生、不害怕,并希望能够尽快得到救度。我们在彭措桑木丹林的法会上也注意到在观看羌姆的观众中老人占75%以上。另一种是集体性的,当地信众认为,通过跳羌姆能驱逐该地区的各方妖魔鬼怪和病魔灾难而会带来风调雨顺和五谷丰登等美好生活。

       从上述不同的认知中我们也能体会到密咒师的羌姆仪式有多层、多元的文化意义。它从古老的原生性的宗教舞蹈转向具有制度化宗教的教义、经典进行解释的,与彼岸和来世相关联的羌姆表演。因此,羌姆不仅具有密咒师充当人与神的中介,降伏鬼怪、祈求神灵五谷丰登等解决人们现实问题的意义,也有修行融成一体,驱除修行者的“五毒”而达到修佛、成佛的功能。

       余论

       密咒师是藏传佛教各教派中历史最悠久的特殊宗教群体人士,他们的宗教文化与藏族古老的宗教苯教有密切的联系。因此,在他们的宗教行为中能够呈现出原生性宗教文化的一些影子。但是印度佛教传入藏区以后取得了“大传统”地位,并逐渐渗透到藏族文化的“血液”中而深刻影响了藏族民众的价值观、人生观等,所以藏族的原生性宗教的许多观念和行为等也按藏传佛教的基本观念重构和阐释。最初密咒师文化中遗存着许多原生性宗教文化,但格鲁派等教派的宗教文化在藏区成为主流文化后,密咒师为了向主流宗教文化靠拢而逐渐放弃了自身的有些文化特点。(文章注解和参考文献未录入)

       作者简介:完麻加,博士,中央民族大学藏学研究院副教授。

原刊于《宗教学研究》201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