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一个下午,我臃懒的坐在一家老字号甜茶馆,无所事事的看着马路上行色各异的人,在电弧光般夺目的太阳下急速行走的时候,远在三百里之外的姑父顿珠已经赶到了我的家,告诉我的母亲我叔叔病故的消息了。
        姑父顿珠的到来和叔叔病故的消息都令我感到惊讶,因为印象中记得姑父顿珠这是第二次到我的家。第一次是我父亲病故的时候。
        当我知道叔叔病故的消息后,我想这可能是冥冥中的一种预示,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我时常被一个相同的梦困扰着。梦里,一只健硕的獐子在山谷的灌木丛里急促的奔跑。最后,它跳到一块大岩石上,回头用它那深邃的眼看着我,那双黑洞般的眼像神秘的天坑吞噬着我,然后纵身跃下高高的悬崖。它跃下的姿势非常优美,后腿上有力的肌腱用力一蹬的刹那,就像一支射出的箭,在天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后,就落了下去。每每梦到这时,我的双脚也像跃下悬崖的那只獐子一样,用力一蹬便醒了。黑夜里,有力的心跳撞击着我的胸腔,心脏跳动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寂静。我坐起来,摸索着端起杯子,一仰脖子便把杯里早已凉了的水喝干了。
        一连好几天,我都做着这个同样的梦,现在想起来,可能就是预示着我那许多年未见面的叔叔病故的事。

        我的叔叔是我父亲唯一的弟弟。可我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见到他了。小的时候,父亲不允许我们谈起叔叔,包括老家的哪怕是一些芝麻大的琐事。
        我再大一点的时候,常常是父亲偶尔谈起他的弟弟,每当谈起他的弟弟,带给他的只是怅惘的一声叹息。这声叹息,是从藏在身体里面很久以后,再经过大脑回转一圈从嘴里跳出来的一口气。这声叹息,会在已经剥落了油漆的房梁上,久久的回绕后,又掷地有声的落在躺在病床上父亲的心口里,接着就是父亲歇斯底里的咳喘。
        到了后来,父亲再谈到他弟弟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叹息了,好象那些蕴藏在腹腔内的叹息,已经被自己身体里缓慢的心跳声淹没了。随着心跳脉搏有规律的起伏,反而变得十分的平静和安详。他的那份平静和安详就像是在讲述亿万年以前的传说,在讲述的过程当中,他没有了那发自心底的叹息,甚至连习惯性的叹息都无影无踪了。
        再后来,他除了艰难的呼吸连起码的语言阐述也渐渐地不用了。
        父亲去世后,母亲也变得寡言少语,她的沉默对于我了解叔叔、知道叔叔更加渴望。在我父亲生命不多的那段时间,父亲不再谈起他的弟弟,偶尔谈起来,他都会问我和母亲他的弟弟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老了。父亲想见他的弟弟,他就这么一个弟弟。直到有一天,父亲执着地央求母亲带信要见他弟弟的时候,我的直觉告诉我,父亲的时间不多了。
        母亲带信回老家的第三天,父亲去世。父亲没有见到他的弟弟。因为父亲最后牵挂的弟弟没有来。
        父亲去世后,母亲依然缄口不谈我叔叔的事。我试着探问了几次,都被母亲的沉默拒绝了。
        我想,不管父亲的弟弟我的叔叔年轻的时候,做了什么令他们如此失望或痛恨的事,父亲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原谅了他的弟弟。
        得知叔叔去世的消息,年迈的母亲再也抑制不住悲痛,眼泪悄无声息地翻过她眼睑下深深的皱纹,划过松弛的脸庞滴落在因抽泣而颤栗的膝盖上。我不知道这是母亲压抑了三十多年的痛,因叔叔的离世而得到了释放,还是她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讲,叔叔的灵魂终于脱离了禁锢的躯体,得到自由的一种表达方式。母亲用粗糙的大手揩着眼泪,渐渐从抽泣变成失声大哭。我默默地坐在母亲身旁,紧紧握住她的手,算是对她的一种劝慰。我等母亲翘起沾满鼻烟粉的拇指和食指用手背揩干眼泪后,轻声对母亲说,我是不是回老家帮着搭理一下叔叔的后事,也看看我没见过的婶婶和我的几个弟妹。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机械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对老家的印象就像某些电影不连贯的片段。这不连贯的片段又慢慢混淆成一个很大很大的轮廓。轮廓里的故乡有山,是大山;有水,是碧水;有湖,是清澈的湖;有房,是炊烟缭绕的房;有路,是延绵的小路。老家还有我的亲人,还有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一张张轮廓分明的面容,虽然大部分人的面容已经混淆在一起了,但有几张面孔依然清晰,清晰的哪怕是三十年前的一个笑,一声骂,或是舒展的眉梢上不经意暴露的一颗痣,我都记忆犹新。
        三十年来我竟然从没回过我的老家,老家近在咫尺,近的只有几十个小时的路途,就这几十个小时的路途,我从一个无知懵懂的小孩子到沉稳的中年人,而这些年来居然从未力争回一趟老家。现在,我在回老家的路上,长途客车奔驰在群山之中,内心那种急切的心,似箭。但它比箭还快。  
        从地区所在地到县里已经铺上了柏油,五个多小时我们就到了县城,吃过午饭看时间还早,我和姑父顿珠决定赶到乡里歇一晚上,第二天再回村里的老家。从县城到乡里沿着雅鲁藏布江顺流而下,宽阔的江面里那浩浩荡荡的江水就是我对家乡满腹的思念,这是一幕幕多么熟悉的景色。
        三十多年了,我又回来了。
        姑父顿珠带我到了他认识的一户人家里。热情的主人叫达瓦扎西,他在乡里开了一间杂货店,得知我的身份后,立即就露出喜悦的笑容对我说,他三十多年前见过我的父亲,那时我父亲是坐着一辆部队的北京吉普带着队伍来乡里抗雪救灾的,有幸的是他还坐过我父亲的车去过县城。看见我专注的听他讲述我父亲的往事,他颇有兴致地接着对我说,你的父亲是我们乡里那个时候出去当的最大的官,他不但没有官架子,而且还是那种乐善好施的人,只要是乡里的人有事去找他,他都想方设法给予解决。
        这是三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听家乡的人说起我的父亲。
        次日一大早,达瓦扎西就联系了一辆车载着我们往村里赶。过河向南,再翻过对面那座大山,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就到了我阔别三十多年的故乡。
        一路上,我努力的在脑海里收寻记忆里的影子,哪怕有一处能唤醒我曾失去的记忆,我令我欣喜若狂。
        三十多年来,父亲就一直没有回来过,如果他老人家能回来,哪怕就一次,都不会带着遗憾走了。
        远远就听到了颂经声,我和姑父顿珠到了叔叔的家。一个神情黯然的妇女从屋内迎了出来,姑父顿珠向前迎上去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肃穆的说了些安慰的话,然后回过头来对我介绍说这是我的婶婶后,再对婶婶介绍说这是侄儿次仁后,婶婶呆呆地看了我好一会,话还没说,眼泪就先哗哗地流了出来。
        婶婶如鸡爪般瘦小的五根手指紧紧的握着我的手,牵着我从客厅进了里屋。里屋里一块白布从东、北两面墙的拐角拉了一个边,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叔叔的遗体被许多哈达覆盖着就蜷缩在这个三角形里面,白布上同样也挂满了前来吊唁的人献的哈达。屋子的另一边,几个僧人面北背南地坐在卡垫上吟诵着经文,佛龛前排列整齐的酥油灯的火芯在诵经声中跳跃着。我先向佛龛上献上一条哈达,然后向摆放在角落里叔叔的遗体献上一条哈达,就退了出去。
        见我献完哈达,婶婶对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说,帮你哥哥把行李提到二楼,先让哥哥先休息一下。
        姑娘领着我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房门进去,把东西放好后,那姑娘自我介绍说,她叫次央,是叔叔的女儿。这时,我才仔细的端详了这个叫次央的妹妹。次央长的不像刚刚见过的婶婶,隐约着像我记忆里叔叔的模样,只是叔叔的模样已经不再那么清晰。看见我出神的样子,腼腆的妹妹次央忙对我说,哥哥你先休息一会吧。说完就下楼去了。
        我环顾房间,两张卡垫床呈直角分别占据着两个墙面,一张桌子在房子的中央,桌子上摆放了一些干果之类的食品,看得出这是特意准备好的零食。靠门的那面摆着一组柜子,柜子上斜靠着一个镶满照片的镜框,镜框四周玻璃压着的黑白照片被相框外卡着的彩色照片遮挡着,我走近镜框,仔细分辨照片上的人,彩色照片那些年轻的面孔对于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我取下卡在镜框外的照片,仔细辨认玻璃后面那些黑白照片的人,看得出来大都是婶婶和婶婶家人的照片。相框上方中间一张较大尺寸的照片里,父亲穿着军装胸前佩戴像章坐在前排,叔叔身穿深色的确良中式上衣胸前也佩戴着像章站在父亲后面格外醒目,叔叔和父亲长得多像呀,除了父亲的意气风发与叔叔更显稚嫩的脸以外。
        看了会照片,再没有心思一个人待在屋里,便下了楼去,来到厨房,看见姑父顿珠在那里帮着料理一些活,我问次央妹妹需要我做什么。妹妹次央谦和的说,那你去陪陪来吊唁的客人吧。院子里几个人在一个角落坐着静静地喝着茶,次央妹妹领着我向他们走去,看见我们过来,大家都礼貌地站了起来,待我坐下后,大家才坐了下来。次央妹妹向大家介绍了我之后,就没有再一个个把在座的人介绍给我。我知道此刻的心情是不允许我再在记忆里装下什么新的东西,特别是陌生的名字。
        整个晚上,我是在喇嘛的颂经声中和大家一起在哀思中度过的。酥油灯忽明忽暗的在黑夜里摇曳着,恍惚中,叔叔年轻稚嫩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这是一张熟悉而又亲切的脸,这张脸,三十多年来都没有这样的清晰过,就连当年他额头上磕破后留下的疤都依稀可见。
        第二天一早,按照喇嘛算好的时间,鸡叫过头遍的时候,村里邻居的一个小伙子把用白布包裹的蜷曲如初生婴儿状的叔叔,背上一辆小型货车。这样做的意思是人在母体内是什么样,死后也应该是什么样,这样可以使亡者以新生儿的姿态进入新的轮回。
        清晨,当喇嘛们诵完经后,叔叔在桑烟围绕的天葬台上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后的布施。在佛教中,布施中的最高境界就是舍身,佛经中就有“舍身饲虎”的动人故事,极速排列3藏传佛教的人,都认为人死之后,灵魂离开身体,身体就成了无用的皮囊,死后将身体喂鹰,也算是人生的最后一次善行。
        晨曦中,我爬上楼顶向远眺望,远远的山脚下扎西寺桑烟缭绕,向上飘去的烟雾里,没有哭泣,只有安聆,我仿佛看见叔叔的灵魂随着桑烟升向天空,追随着天空那片白云而去,然后用一身轻氤叩开天堂的门,天堂之路一定鲜花簇拥。虽然这样,我想我的叔叔一定也舍不得这块土地,他一定在天空中往下注视着,注视着这片土地,还有这个三十多年没来见过的侄儿。

        三十多年前的记忆片段,从我一回到故乡的那时起,记忆的片段就逐渐连接了起来。这些记忆就像是铭文刻在一块深埋在地里的石碑,把覆盖在石碑上的泥土扫去后,铭文就更加清晰的呈现出来。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村里的大人忙着收割,而我们孩子们则期盼这个季节特有的节日“望果节”的到来。这个节日是从对丰收的祭祀演变而来的,不管怎么演变,我们始终相信节日是有别于平时的特殊日子,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带给我们的除了假期还有快乐,节日使我们不仅可以穿上绚丽的衣服、品尝丰富的美食,更有载歌载舞、锣鼓喧天、顶礼膜拜和人头攒动、欢天喜地、风情万种的一道道美丽风景,这个风景是我们这些孩子朝思暮想渴望已久的。
        这年的望果节县里的业余宣传队要在我们村里演一整天的藏戏。消息一传出,一大早周边的村子就来了好些观看演出的老百姓。多噶村我的同学小罗卜头也来了,瘦弱的小罗卜头突出的特点就是刺猬般竖立的头发彰显头的巨大,我们都叫他大头。前不久乡里放映队在我们村打麦场放映了《烈火中永生》这部电影,我们又都改口叫他小罗卜头了。小罗卜头叫起来比大头要好听些,我们改口叫他小罗卜头时,他也欣然答应接受了。我和小罗卜头不仅是同学,还是好朋友。主要原因是他在我们小学当炊事员的哥哥多布杰和我的叔叔是好朋友,正因为如此,我们也自然成了好朋友。
        我和小罗卜头没有兴致和耐心与一群成年人坐在打麦场上看那一幕幕冗长的藏戏。我们拿着弹弓满地里追赶着寻食的山雀,使得惊慌失措的山雀从地的东头飞到西头,又被我们从西头追赶到东头,它们密密麻麻的以战斗机俯冲的姿势降落在麦地里寻觅着散落的青稞粒。我们不怕跑掉了鞋子,也不怕尖利的麦茬刺破我们裸露的肌肤,我们沉浸在用弹弓猎取这群在田野里觅食山雀的快乐中。
        一只被我击中的山雀,挣扎着向一片茂密的树林飞去,我实在不愿放弃被我击中的胜利果实,这种锲而不舍的性格和我父亲很像。我敬重的父亲就是因为不愿放弃才从一个大字不识的穷苦孩子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值得我们全家、全村乃至全乡骄傲的解放军军人。我向山雀落下的地方跑去,仔细的搜索每一个角落,任凭树林外追逐山雀的欢呼声,像风浪一样阵阵飘过来,我都全神贯注的在铺满金黄的落叶中搜寻我的猎物。树林中有几颗百年柳树,树杆向左旋转着分出茂密的枝干,深绿色的柳叶瀑布一样的往下垂着,几缕阳光从缝隙中一泻而下。我悄悄爬上树杆,从拨开茂密的柳枝向前望去,进入我眼帘的是另一颗柳树下一对相拥的男女。好奇心击败了我寻找击伤小山雀的执着。我屏住呼吸看见我的叔叔正搂着一个女人亲吻着。这个女人我认识,是叔叔的同学,我管她叫阿佳普次,阿佳是姐姐的意思。
        我和叔叔住在一间房子并合睡在一张床上,有段时间叔叔回来的很晚,当他蹑手蹑脚的摸到床上的时候,我都会被他轻微的喘息声吵醒。我是极其不愿在我睡着的时候被吵醒,我表示不满的方式就是翻过身背对着他,只要我一翻身,叔叔就知道我醒了。他就会凑着我的耳朵,告诉我说给我带了好吃的,然后从裤兜里拿出一把炒胡豆或炒豌豆之类的东西在我的鼻子前晃晃。这样我就会忍不住谗,一把夺过在眼前晃动的东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有一次,叔叔给我带回来几颗棉花糖,说是阿佳普次托他捎给我的时候,我感动的主动说出了我看见他和阿佳普次在树林里的事,并发誓为他们保守秘密。因为我偶然听到我父亲和母亲的一次关于我叔叔的谈话,父亲要求母亲看管好叔叔,不许我叔叔在农村谈恋爱结婚,因为这会为以后农转非进城带来许多麻烦。

        还是那个同样的梦,那只健硕的獐子,纵身跃下高高的悬崖,当它定格在抛物线最高处的时候,回过头来用它天坑般深邃的眼睛看着我,天坑一汪清水,清水泛起涟漪。涟漪一圈圈一圈圈不断重复扩大,以至于形成汹涌的浪涛。我被汹涌的浪涛吓醒,从床上坐起来好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在老家叔叔家的二层小楼上。
        天葬了叔叔,叔叔的灵魂早已随那一缕桑烟追随我的父亲他的哥哥去了天堂。梦里的那双眼,那只天坑般水汪汪的大眼睛,是叔叔的还是父亲的眼呢?他们想借着梦里的这双眼,来看看我这个三十多年没见过的侄儿,还是借着这双眼看看三十多年没有回过的家乡?
        早晨,雾霭还没有完全散去,妹妹次央就上楼叫我下去吃早餐。下楼没有看见婶婶,便问妹妹次央。妹妹说她母亲去寺庙了。我问去那座寺庙。妹妹次央说是到扎西寺。说起扎西寺,突然间,我便想起了寺庙旁我曾经在那上过四年小学的学校,就有一种想去学校看看的想法。吃完早饭,说出了想法并叫上妹妹次央陪我去小学校看看。听说我要去学校,妹妹次央说,她就在这所学校当老师。
        记得那个时候,乡里在多噶大队建立了一所小学校,周边几个村的孩子都到多噶小学读书。
        从我们村到多噶小学要绕过一座叫扎西岗的大山,山很大但不险,山脚下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和十几棵百年柏树在这些岩石裸露的群山中更显生机。在这片翠绿的古树林里藏着一座寺庙叫扎西寺,扎西寺历史悠久,但在记忆中这座寺庙一直是以残破的废墟存在的。现在的扎西寺已经焕然一新,香火也格外的旺,寺庙座北朝南,从寺庙向东、南、西三个方向延伸出去扩宽了的大道和两边林立的商铺就可以看出。
        上学的时候,我们最怕走这一段路,这里残垣断壁,幽静深邃,一声猫叫、一声鸦鸣都足以让我们魂飞胆丧。小罗卜头家在多噶村,在这座寺庙的东面,我家在寺的山后面。我和小罗卜头每天都在离寺庙近百米处的一座土桥上结伴而行,然后一同穿越这个令我们胆颤心惊而又充满神秘诱惑的地段。
        我和小罗卜头是为了追一只在光天化日下偷食的野猫,被小罗卜头在学校当炊事员的哥哥多布杰带进扎西寺的。也就是哥哥多布杰刚把一只鸡剁开,看见灶里的火快灭了,弯腰往灶里塞柴火的时候,那只通体透黑的野猫,从房梁轻身跃下,叼着案板上的半只鸡,从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飞身而出。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沓,动作连贯的就像我叔叔在乡里排练过无数次的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的杨子荣,一个鹞子翻身擒拿座山雕一样,就把学校食堂案板上的半只鸡叼走了。哥哥多布杰往灶里放完柴火抬起头时,只看见一个黑影一闪,再看案板,那半只鸡就不翼而飞了。
        哥哥多布杰紧随着窗户上的黑影看去,才看清是一只灵巧的野猫叼着半只鸡朝寺庙的方向跑去。哥哥多布杰看着野猫,不容多想拉开窗户,右脚往窗台上一踏并用力一蹬,人也就像那只野猫一样跃了出去,但他从窗户跃出去的动作远远没有野猫那样矫健,算是踉跄着被自己的右脚弹出去的。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和小罗卜头正为逃了练习三千米长跑的体育课,准备到学校外不远的河里游泳而激动不已时,看见哥哥多布杰朝我们跑来。当时,我俩以为逃课被发现,差点没把尿吓了出来。
        哥哥多布杰看见我们,急着朝我们挥着手,一边跑一边喊着,快跟我去追那只馋嘴的猫。
        有哥哥多布杰的命令,我们逃课的理由就变得理直气壮了,再加上是追一只馋嘴的野猫,我和小罗卜头就更加好奇,跟着哥哥多布杰向寺庙的方向跑去。
        这是我和小罗卜头第一次进入这座神秘的寺庙。寺庙原本喇嘛红的大门斑驳的已经看不出它的本色。半扇门从门轴里掉了下来,斜靠在门框上,另半扇门被一根钢钎牢牢地插在门坎的石臼里,一把锁锁在钢钎上。我们依次从斜靠在门框上那扇厚厚的门下面的缝隙钻进寺庙,进了寺庙,悄悄环顾了四周,才知道寺庙里其实不大,院子大门正对着大殿,大殿二层楼高,楼上部分墙体已经坍塌,楼下的几根柱子依旧承担着屋顶的重量。由于安全的因素,哥哥多布杰没让我们进入大殿。大殿左边的回廊堆砌着倒塌的泥塑,可以看见泥塑的菩萨手中那些铜质的法器,经过日晒雨淋已经锈蚀的不成样了。
        胆大的小罗卜头捡起一把风蚀了的宝剑拿在手中,朝大殿后面的一片树林走去,我捡起一块石头当做武器也跟在小罗卜头的后面,哥哥多布杰则学着猫叫,四处张望搜寻着野猫的痕迹。
        隐隐约约有猫叫的声音,我们寻着声音过去,发现在大殿后面的树林里,藏着一排低矮的平房,猫叫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那排低矮的房子除最西面两间房完好外,其余的房子都已塌了。完好的那两间房子门上挂着锁,门外夯实的地面上泼洒的水渍还没有完全干透,像是房屋主人刚锁门外出。哥哥多布杰对我们说,这房子里有人住。听说这房子里有人住,我惊讶的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谁会这么大胆,一个人住在这阴森可怕的地方。
        顺着猫叫声我们在一间已经塌了的房子里找到了野猫的窝,窝里两只幼崽全身被细细的黑绒毛裹着,一看就知道是叼走那半只鸡的猫的崽子。这两只小猫崽喵喵地叫着等待母亲的归来。
        哥哥多布杰四处看了看,没看见母猫的踪迹。他望着蜷缩在地上的两只猫仔,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我和小罗卜头都没听懂的话,然后自己撇着嘴点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跑到回廊从泥塑身上扯了块布,把两只猫仔裹着抱在怀里,领着我们跑出了这座废墟般的寺庙。两只猫崽在哥哥多布杰的怀里战栗着,叫声此起彼伏,我们飞快的往学校跑去。跑出好远,都能隐隐约约听见母猫绝望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叫声。
        小猫崽实在太可爱了,全身通体透黑,阳光下一条白线状的瞳孔格外分明。我和小罗卜头决定分别收养一只小猫崽。我小心翼翼的把小猫崽放进书包带回家,一路上,似乎母猫急切哀嚎的叫声一直跟着我。
        回到家里,找了个纸箱子铺了件破衣服,在床底下给猫简单的做了一个窝。然后,想起不久前看见一本小人书上的一只黑豹,我就给这只小猫取名“斯纳”,就是黑豹的意思。
        第二天,我到了学校,小罗卜头告诉我说他给他的那只猫取名也叫“斯纳”,我们俩为不约而同都为各自的猫取了个相同的名字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后,我说我的猫叫“大斯纳”小罗卜头的猫叫“小斯纳”。小罗卜头说,如果是一公一母的话,公的叫“普斯纳”,母的叫“莫斯纳”,如果都是公的或都是母的就按照块头取名叫“大斯纳”和“小斯纳”。我们决定当前最重要的事是要分辨出两只猫的公母,然后再抱到学校比大小。
        自从家里养了猫,不像过去放学后总要赖在学校或回家的路上和同学一起玩耍一会。这天放学后,归心似箭回到家,发现小猫不见了,找遍了整个房屋都不见小猫的踪影,心想莫不是母亲把猫送人了。刚想到这,叔叔回来了。
        我把养猫的事给叔叔说了后,叔叔埋怨说,你小子,太不象话了,怎么会把黑猫抱回来呢,这可是不详的征兆呀。
        按照我们当地老人的说法,黑猫是不祥的象征,是一种噩兆。但是黑猫对于我和小罗卜头来说只是一只单纯的猫呀。
        很晚,母亲才回来。
        我哭诉着问母亲把猫送哪里去了。母亲说,送到扎西寺了。听母亲说把猫送扎西寺了,我的哭声就更大了。
        母亲看了我半天,摇摇头,坚定地对我说以后不许养黑猫。我哭了好一会,也无济于事,只有妥协的宽慰自己,心想猫送回了扎西寺又回到它母亲的怀抱,这才忍住了哭声。
        第二天,小罗卜头说他家的猫也被他妈妈送回了扎西寺以后,扎西寺的黑猫成了我俩许久的心病。我便和小罗卜头商量着到扎西寺看看我们俩曾经收养的小猫。
        我和小罗卜头躲在很远的地方看见看护寺院的丹增叔叔拄着拐杖一摇一摇的向山下走去。院门依然是斜靠在门框上的,我和小罗卜头侧着身子钻了进去,轻车熟路就到了大殿后面那片林子里边的小房子。房子门前依然扫的十分干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放在窗台下,碗里盛满了清水。我和小罗卜头相视一笑,知道我们的小猫就在附近,我们弓着身子学着猫叫的声音四处呼唤着小猫。一会,听到林子深处有响动,顺着声音我和小罗卜头往林子里走去。
        走到林子深处,看见一颗大树上拴着一只健硕的像牛犊般的动物,这只动物看见我和小罗卜头走近,警觉的昂起头颅,眼睛睁得斗大,前蹄不停的刨着地,显得十分不安。我拔了一把青草,伸着手慢慢向前靠拢。见我们靠近,那只健硕的动物低着头,一双刺刀般尖利的角对着我们。因受到绳子的限制,这只健硕的动物活动范围就十分有限了,但就是在这仅有的范围里,它也毫不气馁冲向我们。我和小罗卜头丢掉手中的青草吓得跑了好远。等再回去的时候,我们看见这个动物一瘸一瘸的就知道它受了伤。喔,原来是只受了伤的动物。我和小罗卜头这才放下心来,壮着胆子走向前去仔细打量这只健硕的动物。这只动物背上呈灰褐色,肚子下面为白色,脸长的像我家的小牛犊,不过一对角像锋利尖刀矗立在头上。我和小罗卜头傻傻地围着这个动物看了半天,尽然忘了我们跑来寺庙的初衷。
        一声鸦叫划过天空,感觉到一阵凉意袭来,抬头望去,太阳早已偏西,这个时间就是丹增叔叔回来的时间,我们顿时慌了手脚,往寺庙外面冲去。我们是在山下的桥头遇见看护寺院的丹增叔叔的,我和小罗卜头谁都不敢正眼看这个有着神秘传说的叔叔。我们和丹增叔叔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小路本来就很窄,我和小罗卜头尽量往边上靠,拉开我们和丹增叔叔擦肩时的最大距离。当我们与丹增叔叔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丹增叔叔却停在路的中央看着我说,这不是扎西的儿子吗?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听他开口说话,我和小罗卜头像是遇到恶魔般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出百米远后才放慢了脚步回头张望,蜿蜒的小路上除了洒满一地刺眼的阳光哪还有丹增叔叔的影子。
        小罗卜头气喘吁吁的问我,丹增叔叔长的什么样子。”我刚想开口实话实说没敢仔细看的时候。小罗卜头又用嘲讽的语气接着说,“不会吓得没敢仔细看吧。
        自尊心受到了强烈的打击,我赶忙改口说,长着一脸胡子,样子好凶。
        小罗卜头用夸张的语气告诉我说,他根本就没长胡子,样子也不凶,他长的像我们校长。
        校长?就是那个整天眯着眼笑眯眯的校长。我想,不可能,怎么像校长呢?还整天眼笑眯眯的。
        据说扎西寺的看护人丹增叔叔脾气乖张,还能打一手命中率极高的古尔朵,古尔朵就是一种投掷石头的工具,具有极强的杀伤力。听村里的长辈说,丹增叔叔年轻的时候曾经是很远一个山上的强盗,和另一群强盗厮杀时失去了一条腿,然后才流浪到扎西寺当了看护人。学校的同学都十分怕他,除了他的那些传奇故事,就是他手中一根古尔朵足能把我们的头打烂。

        经常出现在梦里的獐子不就是扎西寺那只獐子吗?三十多年了那只和我一面之缘的獐子已经从我的记忆中淡出。要不是到学校路过扎西寺,让这座古老寺庙的钟声唤醒了沉睡的记忆,我还对经常出现在梦中的獐子表现出一种惊恐和疑惑的态度。
        扎西寺里的那只动物叫獐子。这是小罗卜头告诉我的。他说他哥哥知道这种动物的名字,并知道这种动物身上还有一种叫麝香的东西可以治许多病。
        和妹妹次央进入扎西寺的时候,已临近中午。中午的阳光炽热而夺目,院子里那些古树上翠绿的枝叶散发着勃勃生机,记忆里斜靠在门框上的那半扇门、插在门坎石臼里的钢钎和坍塌的寺庙大殿都以不在。整个庙宇焕然一新,院内干净整洁,大殿窗明几净,一条石板铺就的曲径通向后院的深幽处,后院依旧是那片树林和那排平房,不过树林更茂密了,房子更新了,曾经的黑猫和獐子都栩栩如生。
        此时正是午休的时间。我问妹妹次央寺庙里有没有一个年龄很大的叫丹增的看护人。妹妹次央说有,是有一个叫丹增的道行很高的修行者,经常在山上闭关修行。
        他的年纪可不小了,可能有七八十了吧。我说。
        差不多吧,这座寺庙里他的年龄最长。妹妹次央说。
        他可是个传奇人物呦。我在妹妹次央面前有些卖老的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也听说了,说他曾经是个强盗。妹妹次央说完看了看四周,见傍边没人就接着说,听老人们说那都是编来吓小孩子的,那个时侯寺庙和尚还俗、建筑坍塌,小孩子常到寺庙里玩,一是殿堂常年失修怕垮了砸到孩子。二是就怕小孩子跑到寺庙拿东西,才编出这些话来吓人的。当老师的妹妹次央说起话来很有逻辑。
        我恍然大悟,丹增叔叔的那些传说,为的是保护寺庙呀。
        一个背水的古秀啦走来。出家的和尚都尊称为古秀啦。妹妹说认识这个人,便上前询问丹增叔叔的住址。
        古秀啦说,你们运气真好,丹增老师刚云游回来。说完便领着我们向后山走去。
        在寺院后山最深处的一间房里,我和妹妹次央见到了丹增叔叔。三十多年过去了,丹增叔叔满脸布满了皱纹,这些皱纹都是岁月的见证。次央妹妹向丹增叔叔行了礼后,把我介绍给了他。丹增叔叔微微翻动了一下眼皮,看了看我。我慢慢的跪在这个有着诸多传奇故事的老人家面前,想让他看看现在猥琐的我还有没有当初天真稚嫩的影子。丹增叔叔像是明白了我的用意,他轻轻的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握住,伏下身子端详了片刻说,长得向父亲。然后抽出右手捻着佛珠,轻声念了一会经文,对我说,回去吧,你父亲的心一直在这里,你的心已不在这里了。
        我和妹妹次央离开寺院的时候,那个领路的古秀啦过来分别送给我和妹妹次央一个护身护,然后对我说,丹增啦说凡是有因有果,顺其自然,该忘的就得忘掉。

        四十来岁的我,还没有离开过母亲这么长的时间,刚出来时先是有种鱼归大海的感觉,几天后就开始六神无主,回到母亲身边的愿望日渐浓烈。我借口工作忙要回去上班,便与婶婶一家告别。
        就要离开老家了,在短短的时间里,我用三级跳远的方式,温故了一遍幸福的童年,但那些零散的记忆片段怎么也不能连接成一个能让我信服的完整故事,我又是为何匆匆离开故乡,导致这么多年没能回来一趟。
        临走时,婶婶还是用她那鸡爪般瘦小的手紧紧的抓住我,啜泣的对我说,常回来看看,下次和你妈一起回来,虽说你叔叔不在了,但这也是你们的家呀。
        告别婶婶一家后,我和姑父顿珠一起乘车往县城赶去。
        在长途客车上,一路的美丽风景,对于我来说早没有来时的那种激动,摇晃的客车沉闷的向前行驶着,缓慢的速度使得我渐渐睡去。
        睡梦中叔叔稚嫩的模样一直萦绕着我,那种渐渐放大的画面朝我逼来,我的叔叔,一个一直在我的印象里朝气蓬勃的叔叔饱含深情地注视着我,这是一个多么熟悉的画面,画面后面的背景依然是峻峭的山,碧蓝的天。客车依然慢慢向前驶去,我在客车匀速前进的惯性中与叔叔在睡梦中相互注视着,此时,客车猛的一颠,增加了我的头随着车身摆动的幅度,头猛地撞到旁边的车窗上,瞬间的疼使我从梦中醒来,我揉了揉疼痛的头骨,伸伸腰,举目望去,因雨季的来临,雅鲁藏布江对岸的群山被浓浓的云雾罩着,河床里江水一路汹涌的往下涌去。
        一旁也在打盹的姑父顿珠斜靠在座位上,头耷拉着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摆动着。我扭过头仔细的打量起我的姑父顿珠,姑父顿珠眼角的皱纹如菊花般向耳根散去,向下耷拉着的嘴角在呼吸起伏的过程中轻轻的一张一合。姑父顿珠真的老了。自从姑姑嫁给他后,我真还没这么仔细的近距离的打量他。记忆中我只见过他三次,姑姑嫁给他算一次,父亲去世他来吊唁是第二次,加上这次奔丧就是第三次了。车子再次颠簸,姑父顿珠调整了一下坐姿想继续睡去,可他看见我在注视他时,便立即坐正了身子,伸了伸腰,略显尴尬的问我怎么没睡会。我也微笑着回答说,刚醒。
        我递给姑父顿珠一瓶矿泉水,想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化解姑父顿珠的尴尬。姑父顿珠接过我递去的矿泉水,拧开盖猛喝了一大口,然后用粗糙的手背揩干残留在嘴角的水渍,朝着我腼腆地笑了笑算是表示感谢。
        婶婶这个人很不错哈。为打发车上漫长的时间,我开始寻找话题。这句话,其实我想表达婶婶的贤惠,却用了人很不错这句话。
        你婶婶也是个苦命的人呀。姑父顿珠像是自言自语说完这句话的。姑父顿珠的这句话说明他知道婶婶更多的过去。
        听到姑父顿珠说完这句话,我便等待着他的第二句话,姑父顿珠顿了顿接着说,要不是你婶婶呀,你叔叔也活不到今天,这不刚刚过上好日子,你叔叔就去世了。
        我好奇的对姑父顿珠说,说说婶婶的事吧。
        你叔叔从监狱出来回到村里后,没人理睬他,整天酗酒。姑父顿珠说这些话的时候,客车颠簸的厉害,他伸出双手抓住前排靠背的扶手,身子向着我倾斜着说。
        叔叔坐过监狱?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我紧接着问道。
        你不知道?姑父顿珠反问道。
        真还没听说。我像一个局外人般回答了姑父顿珠对我的反问。接着我开始纳闷起来,父母他们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叔叔进过监狱的事。但转念一想,叔叔进监狱的事,可能就是导致父亲不允许我们在家谈论叔叔的重要原因。谁也不会因有一个犯人亲属而自豪吧,但这是父亲的亲弟弟,是父亲百般呵护的亲弟弟呀,父亲对他弟弟的爱甚至超过了对他儿子的爱。
        我的父亲从来不允许我们谈及我的叔叔,甚至连老家的事也不许我们谈论。从母亲那里得知叔叔犯了错误,具体是什么错误母亲缄口不提。三十多年前,我们全家搬到城里后,叔叔就像从我们家蒸发了一样。父亲弥留的那段时间,叔叔的名字频频从父亲口里出现,看得出父亲还是如过去般爱着他的弟弟。只是父亲与叔叔他们之间的恩怨成了我心中的迷,我急切的想知道这个谜底,却没人告诉我这个谜的答案。三十多年过去了,许多知道谜底的人相继不在人世,越是不容易知道的答案我就越锲而不舍,这个性格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好遗产。
        我要知道叔叔的事,答案就在我的面前,怎么没有想到呢?我暗自责怪自己的糊涂。
        客车依然如老牛般在群山中爬行着,客车里我用一双充满诚意的眼睛看着我的姑父顿珠说,告诉我我叔叔的事情吧。
        你叔叔从监狱出来,像个孤儿一样没人管,整天和村里的无赖混在一起喝酒。姑父顿珠边想边对我说着有关叔叔的过去。
        许多过去受到你父亲关照过的人都很关心他。姑父顿珠拧开一直拿在手中的矿泉水瓶盖喝了口水接着说道,只是那时你父亲已经不再是军人,你父亲像是和村里断绝了任何关系一样没有了音讯。
        那时,你婶婶的前夫刚去世,大家商议着就把你婶婶介绍给你叔叔,你叔叔背个铺盖卷就和你婶婶还有她的三个孩子生活在一起了。
        婶婶是个好人,勤快、善良、能持家。我对姑父顿珠说。
        是呀,要不是你婶婶,你叔叔后半辈子那能有这样幸福。我听出来姑父顿珠说这句话的语气是在怪我们家没有管叔叔。
        听了姑父顿珠的这席话,对叔叔的怜悯和歉疚顿时充满心里。我想,父亲和他弟弟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致死都没化解。回去后,我要游说母亲回老家看看,看看家乡的变化,看看她没见过的弟媳及家人,用母性的包容心释怀他们兄弟的恩怨。
        想到这,我觉得我有必要了解叔叔是为什么事进的监狱。不过姑父顿珠是肯定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我想他早就毫不保留的告诉了我。姑父顿珠一定会帮我找到了解叔叔事情的线索。我想。
        三十多年过去了,有谁知道这件事?我探试着问道。
        估计有一个人知道。顿珠姑父说完停下来买着关子看着我,见我期待的样子继续说,你还记得你叔叔的同学普次吧。
        就是阿佳普次吧,我记得,三十多年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你要是不急着回家,我们去看看阿佳普次吧。姑父顿珠征求着我的意见。
        我下定决心要把有关叔叔事情的谜揭开,爽快的答应和姑父顿珠一同去找阿佳普次。
        客车沿着蜿蜒的雅鲁藏布江慢慢向前驶去。决定了和姑父顿珠去找阿佳普次,阿佳普次年轻漂亮的模样出现在了眼前。
        阿佳普次长得很像电影孤胆英雄里的国民党特务阿兰。自从在村子的打麦场看了《孤胆英雄》的电影后,我们村的人一致认为阿佳普次长得像阿兰。这部电影在乡里其它村放映后,邻村的人也老远专程跑来看阿佳普次,都说简直太像了。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当国民党呢?这个疑问一直困扰着我,以至于我从童年到青年都因为这个疑问而耿耿于怀。要不是阿兰是国民党特务,我还真把阿佳普次当成阿兰了。我一直否认我喜欢的和喜欢我的阿佳普次长得像电影里那个美女蛇般的国民党特务,并在思想里强烈的告诫自己阿佳普次长得不像阿兰,更不是国民党特务,她只是我叔叔的恋人,也是我喜欢的人。妈妈告诉我说,阿佳普次听说村里人说她长得像阿兰,还伤心的大哭了一场。
        一次我的同学小罗卜头说阿佳普次长得像阿兰,为此我还和他大吵了一架。小罗卜头说,他哥哥和我叔叔都说阿佳普次长得像阿兰,而且他们村的人都说阿佳普次长得像阿兰。
        像就是像嘛,又不是真的。小罗卜头和我吵完架后,自言自语咕噜出这么一句来。
        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漂亮女人长得像电影里的坏人,大家就会按照电影人物的行为举止来想象这个人。从此叔叔就再也没说要娶阿佳普次当老婆的事了。
        叔叔不娶阿佳普次应该不是这个原因。这个原因在父亲那里。


         在崇尚军人的年代,我们都为有一件军绿色的上衣或军帽而倍感自豪。在我们学校,最自豪的就是我,虽说我穿不上成人的军绿上衣,但我可以在腰上扎一条带着亮锃锃金属扣的,有着八一字样的纯牛皮皮带,腰带上再别一把木头手枪,头上顶着柳树枝编的伪装帽,就像一个机智的解放军侦查员。我还可以拿着皮带两头亮锃锃的金属扣用力一拽,就会发出啪啪的响声,这个响声比起看护扎西寺的丹增叔叔甩起的古尔朵还清脆还要响亮。小罗卜头就是因为对我的那根军用皮带爱慕不已,苦苦央求我借他在腰上扎几天满足一下当英雄的感觉,我才大方的借给了他,谁知没几天他却哭丧着脸,告诉我说腰带丢了,气得我发誓要和他决裂,不再与他做好朋友。叔叔整天穿着军服把自己收拾成一个军人模样,让乡里几个村的少女对他情有独钟,常常借故找他要一个五角星或一双只有部队里才有的白手套之类的东西,有些甚至还托媒人前来提亲,不过这些提亲的媒人都被我母亲婉言拒绝。叔叔眼睛近视,入不了伍穿不上佩戴领章和帽徽的军装,当不了一名真正的军人,但叔叔穿上父亲从部队带回来的军装,感觉就像一个真正的军人,行为举止就像父亲一样插着腰挥挥手,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
        父亲每次回来都要带上部队配给他的那把五四式手枪,叔叔就会央求父亲把枪给借他玩一会,每当此时,父亲就会伸出他那粗大的手掌在叔叔后脑勺上用力的拍一下,然后掏出手枪,取出弹夹,拉拉栓检查一下枪膛,然后才把枪递给叔叔。我们拿枪的姿势是通过电影学会的,特别是电影《平原游击队》里,队长李向阳拿着驳壳枪对着日本鬼子松井说,我代表人民枪毙你,然后一声枪响,结束了侵略者罪恶的一生。那个堪称经典的动作,就在叔叔拿着枪对着空罐头盒,嘴里发出啪啪的声音后得到体现。
        直到父亲教叔叔用真枪打过第一发真子弹后,叔叔才知道用真枪打真子弹不像拿着手枪比划着,嘴里啪啪的配着音那么容易。不过叔叔一说起打真的子弹那个兴奋和得意的样子,令我和小罗卜头羡慕不已,当然最羡慕的还是叔叔的好朋友哥哥多布杰。叔叔答应过哥哥多布杰等他哥哥下次回来,他一定让哥哥多布杰打一次真的子弹。小罗卜头也央求我让我也带着他用我父亲的真枪打真的子弹时,我羞愧的对小罗卜头解释道,连我自己都没碰过父亲的枪,又怎么能打真的子弹呢。
        父亲对他的弟弟百依百顺,唯独叔叔谈恋爱这件事,父亲充分体现出了他那家长般的独断专横。
        叔叔和阿佳普次好上的事,我是家里第一个知道的。要不是阿佳普次对我好,我早就把她们之间的事告诉母亲了。叔叔和阿佳普次是同学,我想漂亮大方性格开朗的她肯定能博得母亲的欢心。
        事与愿违。当我一不留神告诉了母亲我的叔叔与阿佳普次的事后,母亲和蔼可亲的面容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在我告诉母亲叔叔和阿佳普次的事之前,母亲曾高兴地对我和叔叔说来年全家可以搬到县城居住时,一连几天我辗转反侧,憧憬着美好未来。但是等到第二年,我们还是没有随军搬到县城居住。母亲接连催促父亲赶紧把我们一家随军的手续办了的时候,父亲却说名额让给一个四川藉的战友了。并解释说,这个战友长期两地分居更需要解决随军的问题,等明年吧,明年一定把你们安置到县里。
        连续两年父亲对母亲说的都类似这样的话。
        听说来年要到县城的消息后,叔叔就像天上的云一样变得琢磨不透了,他常常望着县城方向那片遥远的天空发呆。也许那片遥远的天空实在对他的未来有着太多的诱惑和希望。时间慢慢流失,随军到城里的事一拖再拖,拖到对准备进入城市做一个城里人的叔叔,在一年又一年的反复中变得疲劳和迟钝。
        我是不经意告诉母亲叔叔和阿佳普次谈恋爱的事。阿佳普次让叔叔给我带来了她自己做的一瓶可口的酸奶时,我对母亲说,阿佳普次到我们家和我们一起生活就好了。听了我的话,母亲惊讶地说,你知道你叔叔和普次的事吗?我点点头,对母亲说了叔叔和阿佳普次好的事。
        这次父亲回来只在家待了一天,就是这一天后,叔叔变得魂不守舍。就是这一天后,阿佳普次再也没有让叔叔给我带来我爱吃的零食。
        一天晚上,我在沉沉地睡梦中被母亲摇醒,母亲问我叔叔回来过没有,还沉浸在香甜梦境的我懵懵地摇摇头,母亲给我掖了掖被子,带上门就急急出去了。母亲带上门外出的脚步声使我不能继续入睡。我坐起来往窗外望去,一轮圆月寂寞的挂在天空,窗外一片寂静,寂静的空间使我倍感孤独。我决定去找母亲,须臾间,我从有着一小片月光的屋子里跑向了满是皎洁月光的院子,顾不得再回去穿上外衣,我趿拉着鞋子顺着门口的小路跑了出去。
        我是顺着母亲的脚步声还是凭着感觉追过去的?至今我都无发解释。当我走过扎西寺来到多噶村哥哥多布杰的院子门前,就听见了母亲的声音,这个声音穿过敞开的院子大门,在惨白的月光下掷地有声。
        母亲的声音尖锐却带着央求,你这是在干什么呀,跟我回家吧,就是不听我的话也要听你哥哥的话呀。
        母亲的声音像是磁铁吸引着我进入了哥哥多布杰的院子。进入院子面对着一扇敞开的门,门内一盏闪烁的油灯与母亲的语调一同跳跃着,在当我借着跳着的光亮准备窥视的时候,母亲委屈的哭声就传了出来。
        听到母亲痛哭的声音,我闯了进去,油灯的火苗随着我带进的一股气流加速了摆动的节奏。待我站立在屋中间的时候,火苗也和我一样站的笔直但火势熊熊。
        叔叔酩酊大醉。他像一条死狗般躺在哥哥多布杰的床上。
        这一天是阿佳普次出嫁的日子。

        和姑父顿珠找到阿佳普次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敲开了阿佳普次家的门,站在我面前的阿佳普次与我记忆中的她判若两人。我自我介绍说我是次仁的时候,阿佳普次被突如其来的我震住了,他目瞪口呆的盯着我好一会,才激动的紧紧握着我的手,一边上下打量着我,一边抽出一只手用手掌揩着眼泪。
        进到屋里,灯光下五十多岁的阿佳普次经不住岁月的无情,几乎没有了记忆中的样子。
        三十多年的话要放在一起来说,总也理不出什么头绪来。阿佳普次先是谈了自己的近况,她的爱人现在是村支部书记,三个孩子,大女儿在村里,二女儿在县城工作,最小的是儿子在读大学,老俩口平时农闲没事的时候也到县城的女儿家住段时间。阿佳普次的爱人听说过我的父亲,也常在阿佳普次那里听到我的名字,只是在他的想象中,我一直是个涉世不深的孩子,没想到今天一见,却是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人了。
        阿佳普次的爱人打开几瓶拉萨啤酒,给我和姑父顿珠斟满后,端起我面前的酒杯,说我们是第一次上门,按照风俗要喝三口一杯。我接过杯子,按照风俗用无名指蘸着杯子里的酒向上弹了三下,先喝三口,依次斟满,然后一仰脖就把杯里的酒干了。可能是一路奔波累了,这酒喝下去,一股沁人心脾的舒畅,精神顿时好了起来。看见我把杯中酒喝了,然后他又按照给我敬酒的方式给姑父顿珠敬了酒。
        拼命往山上奔跑的獐子跃过了一条山涧,山涧里泄流的水却是红红的鲜血,血是从獐子身体里流出来的。獐子顺着山涧里的巨石块往上跳跃着,就在獐子跃上那最高的石阶的时候,獐子回过头来,天哪!这不是叔叔的脸吗?叔叔看着我,用深邃的眼看着我,然后纵身跃下高高的悬崖。我的双脚也用力的一蹬,醒了。
        寂静的夜里,姑父顿珠有节奏的鼾声格外的响亮,刚才那个噩梦使我惊魂未定。这几天,叔叔的面容和那个獐子老出现在梦里,我知道这是日有所思夜就有所梦的缘故,但以前梦见的獐子又是什么缘故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由于晚上没有休息好,早上起来头疼得很厉害。阿佳普次已经准备好了早餐,让他的孙子叫我们下楼吃饭。
        阿佳普次家的房子是很气派的一楼一底独家独院的那种,院子里养了许多花,一颗苹果树结满了青涩的果子,院子里的墙上拉了一张遮阳布,遮阳布下一张圆桌上放满了糕点,看情形早餐就在院子里吃了。
        吃了早餐,阿佳普次的爱人出去处理一桩家庭纠纷的事,然后他说再去趟乡里买些菜回来。
        我们和阿佳普次坐在院子里懒懒的闲聊着。许多年没见,我想问的话题不知道如何开口,倒是姑父顿珠老到一点,话题就先从回老家给叔叔办丧事说起了。
        阿佳普次听说叔叔去世时,没有露出我想象的那种震惊、悲伤、嚎啕大哭或者潸然泪下的样子,她像是早就知道到叔叔去世的消息一样,显得格外的平静。看见阿佳普次平静的样子,我就更不好问阿佳普次与叔叔年轻时的那点事了。倒是阿佳普次淡淡的说了声,这也算是解脱了。
        听了阿佳普次这句话,我愕然问道,解脱什么?
        阿佳普次摇摇头说,三十多年了。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了。
        什么事?是叔叔的事吗?我问。
        是的。当时在场的人都发誓答应你父亲,不在提起那件事。阿佳普次回答说。
        你知道吗?阿佳。我接着问道。
        知道一点。前几年碰到小罗卜头,他大概的告诉了我一些情况。
        你见到小罗卜头了?他在哪里?干什么?我一听说阿佳普次知道小罗卜头的下落,急忙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他现在拉萨,做了天葬师。我们是在地区碰见的。他告诉我你叔叔的事后,对我说当时知道你叔叔这件事的人都发誓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当时他们发誓的时候,小罗卜头不在现场,何况当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孩。
        能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吗?我问道。
        阿佳普次凝视着院子里盛开的格桑花,很久才把眼神投向我说,让我想想。

        叔叔的事情,是父亲一辈子的痛。因为这个痛,三十多年来我们从没谈起过叔叔的事,哪怕叔叔这个称呼,也没在家里出现过。
        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参加了解放军,很多年过去了,他提了干当了领导,那可是我们乡里出的最大的官。由于父亲的父母去世早,父亲就同时担当了我和我叔叔父亲的角色,相比较父亲更加疼爱他的弟弟,他一直要求他的弟弟和我们住在一起,这样我的母亲又担当了我叔叔母亲的角色,母亲要按照父亲的要求全力照顾好他的弟弟,使我的叔叔全身心的享受着我们一家带给他的温暖和幸福。
        叔叔的确也在我们家充分享受着家庭的温暖和幸福。
        当然,自从一次父亲回到家乡,用幸福的眼神看着在母亲的照顾下身强力壮的他那唯一的弟弟,然后用大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弟弟略微突出的后脑勺说,等过段时间我想办法把你带到城里找份工作的时候,我叔叔就心猿意马了。
        要想到县城工作的前提就是不许在农村恋爱结婚。父亲经常对母亲说要坚决提防他弟弟在老家谈恋爱。否则将来会增加办农转非的难度和困难。叔叔就是因为想到县城工作才被迫和阿佳普次分手的。这一切都是我从阿佳普次在说到叔叔时那种无可奈何的眼神里看出来的。
        阿佳普次出嫁的那一年,我们没有办成随军,叔叔也没有办成农转非。到了秋天的时候,爸爸回来告诉我们说把这一年随军的名额让给了别人,他让我们再等等,等下次有机会的时候就办我们随军。
        叔叔出事的那一天,父亲带着我和母亲去了乡长家,乡长和爸爸是好朋友,父亲每次回来都要到乡长家做客。
        父亲回来了,叔叔知道父亲每次回来都带着枪,叔叔打枪也是父亲教会的。他是怎么把父亲的枪拿到手我不清楚,反正叔叔拿到父亲的那把五四式手枪并约着哥哥多布杰溜进扎西寺。
        阿佳普次说,看见哥哥多布杰和我叔叔鬼鬼祟祟的样子,小罗卜头就悄悄跟了去。因为猎奇是每个孩子的天性。
        这个周日的下午寺庙格外的寂静。学校没课,孩子们在各自的家里写着老师布置的作业或快乐的玩耍,就连栖息在寺院古树上那些鸟也不知飞到哪去了。他们要在丹增叔叔回来之前赶到扎西寺,把獐子身上的麝香取走。就像哥哥多布杰追赶偷食的黑猫那样,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扎西寺。
        麝香是长在獐子身上的一个器官,是名贵的中药材,可以开窍醒神、活血通经、消肿止痛,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叔叔听到我说扎西寺里养着一只獐子的时候,他就打起了主意。
        哥哥多布杰和叔叔进了寺庙后,小罗卜头也跟了进去。他们先后到了后院的林子里,看见哥哥多布杰径直走到獐子跟前,想解开拴在树上的绳子把獐子牵走。看见陌生人的獐子立即警觉起来,它先是用力的用前蹄刨着地上的土,以示警告,看见哥哥多布杰继续往前,便低着头亮出一对刺刀般犀利的角,吓得哥哥多布杰不敢向栓绳子的大树靠近一步。双方就这样僵持着,太阳渐渐西下,着急的叔叔掏出手枪对准獐子的头,一拉栓枪就上了膛。
        哥哥多布杰一看叔叔掏出枪,急忙过去抱住叔叔说,别开枪,不要在寺庙里杀生。
        被哥哥多布杰紧紧抱住的叔叔用力的想摆脱哥哥多布杰有力的臂膀。挣扎几个来回只听一声枪响,瞬时间两个人都愣住了,双方相互呆呆地看着对方,一会儿,一股殷红的血如溪流般从哥哥的裤腿里流了出来,哥哥多布杰大叫一声捂着腿就瘫了下去。见此情形,叔叔丢下枪,急忙上前往上拽哥哥多布杰,拽了几下实在拽不动,便跪下去使劲的摇,摇了几下,哥哥多布杰便睁开了双眼,睁开双眼的哥哥多布杰握住叔叔的手,恐慌的说,血,我流血了。
        叔叔跪在哥哥多布杰的两腿中间,掰开他的腿,看见裤腿上一个烧焦的黑洞从哥哥多布杰的大腿穿过去,血不停从黑洞里不停的往外流。
        叔叔吓的连哭都忘了,只是瞪大了双眼木木的跪在哥哥多布杰跟前,像一尊雕塑。
        小罗卜头见我叔叔和他哥哥在拉扯的过程中,突然一声枪响,随后他哥哥大叫一声倒下,紧接着我叔叔跪在地上瞠目结舌的样子,连他自己也吓傻了。过了好一会,他听见叔叔惶恐的哭声才胆怯的从隐蔽处跑出来,跪在哥哥多布杰旁边用手抬起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从哥哥多布杰的额头往下看去,那张恐惧的脸在树荫下变得格外狰狞。叔叔看有人来了,语无伦次的对小罗卜头说,赶快去叫人。
        小罗卜头不知是怎么从靠在门框上的那扇门敏捷的钻出去,飞奔到了山坡下的桥头,老远就看见迎面过来一个人,这个人拄着一根拐杖,一拐一拐朝桥上走来。罗布一见是丹增叔叔,急忙大叫,快来人,快来人,庙里出事了。
        听完小罗卜头语无伦次讲述完刚才在寺里发生的事后,丹增叔叔急得加快了拐杖和腿的节奏,可能是节奏没有掌握好,拐杖一滑,自己先摔了出去。弱小的小罗卜头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把丹增叔叔扶了起来,又才急忙往寺里赶去。
        当村长把父亲从乡长家叫回来的时候,哥哥多布杰已经被一件衣服盖了起来,叔叔则跪在地上等候父亲的发落。
        那年冬天,叔叔过失杀人判有期徒刑8年。

十一

        告别阿佳普次回到家,向母亲详细的诉说了这次回老家的情况。母亲一边捻着佛珠一边静静的听着我说的话,当我再一次向母亲问及叔叔发生的那件事时。
        母亲依然静静地说,我想你这次回去应该都听说了。
        听了母亲的这句话,我反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母亲说,没有永远能包的住的秘密。
        你知道是谁告诉我这件事的吗?
        不知道。母亲还是静静的回答道。
        我对母亲分析道,村里知道叔叔和哥哥多布杰的事,只有丹增叔叔、村长、乡长、父亲和您,现在只有您和丹增叔叔还健在,这次见了丹增叔叔但他没有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您说还能是谁呢?我像一个委屈的孩子爆发出了心中的怨气,我越说越气,语速也越说越快,但我把小罗卜头也知道这件事的事给隐瞒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件事你父亲也受到了牵连,没多久就转业了,这件事你父亲后半辈子一直愧疚的很呀。母亲说。
        为什么?我纳闷地问。
        你叔叔拿枪去打獐子是你父亲同意的。
        父亲为什么会把枪给叔叔?我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你叔叔农转非的事,原想用麝香当作礼物送去办这件事。母亲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如果当初你叔叔对警察说了是你父亲把枪给他去打獐子的真相,你父亲就会承担连带责任而判刑。
        报案之前,乡长他们商量说,反正事情已出了,不如你叔叔一个人把这事担下来,就说枪是你叔叔偷偷从你父亲那里拿的,这样你父亲可能不会受到太大的牵连。再说,乡长他们说你父亲是我们村出去当的最大的官,还经常回来帮助村里抢险救灾,村里的人谁不说他好。为此,大家商量后达成一致,力保你父亲,又劝你叔叔承担一切责任,而且告诉你叔叔说,保住你哥哥后你哥哥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的。并咬破舌头发毒誓不把这件事的真相和细节说出去。
        大家都认为只要当初叔叔隐瞒拿枪的真相,父亲就会没事。我对母亲说道。
        是的。但是,骗的了政府,怎么也骗不过自己的良心呀。母亲接着说道,这些年,你父亲不愿提起你叔叔的原因是你叔叔在服刑时,你父亲曾去看过他。但你叔叔不想见你父亲,因为就是你父亲要让他农转非进城,才导致他双手沾满了鲜血。
        这些年来,父亲也觉得愧疚你叔叔,但这种愧疚是拿什么也不能弥补的。

十二

        还是那只獐子,那只健硕的獐子跃过山涧急湍的溪流后,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然后它回过头来默默的注视着我,这只獐子的面容从叔叔变换成哥哥多布杰,从多布杰变成我父亲,从我父亲变成我母亲,再变丹增叔叔,但是那双眼睛没有改变,依然深邃难懂。獐子再次跃起跳下悬崖的时候,我又一次猛地一蹬腿,醒了。
        好一会,我才意识到我这是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楼下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和朝佛人的脚步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路灯泛着橘黄色的光芒从我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射进来,我躺在床上茫然的注视着打在对面墙上的那一缕橘黄色的光。门轻轻关闭的声音,告诉我母亲又踏上了她日复一日的转经路。
        我想,等明年开春,我就去拉萨,去找三十多年没见面的朋友小罗卜头,我要躺他工作的天葬台上,让他亲自操刀模拟我死后最后的一次布施。
        想到这里,我想我该继续再睡会,或许梦里那个跃起的獐子没有掉下悬崖,而是踏着一片五彩祥云飞向了遥远的天际。

原刊于《芳草》2012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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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超,生于重庆,三个月随母亲进藏,一直在拉萨生活工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作家协会理事,拉萨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鲁迅文学院第十一届高级研修班学员,第八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从事小说、诗歌、散文创作,先后在《小说选刊》《芳草》《现代小说》《西藏文学》《西藏日报》《东方晨报》等刊物发表作品。出版短篇小说集《假装没感觉》、长篇小说《直线三公里》、诗集《遇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