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吟哦


          1

雪花

有一双温暖的羽翼

携带着小小的家园在飞

 

它一边开放一边凋零

一边飞翔一边坠落


我听到了

雪花在额头上的亲吻

荒草、树枝、坟茔上的栖息

以及骨头隐蔽的咳嗽,嚼着雪水的呼吸

 

仿佛有了雪

就有了不容置疑的

白和人间

 

          2

雪在开花,大朵大朵的

在墙头上、蓬草上、屋顶上、枫树上

凡是能够着的地方,所有的

角角落落

 

雪在开花

它要给春天送去晶莹的花瓣

 

但一声轻响

有枯枝仿佛不是被折断

而是从家园庞大的睡眠中

醒了过来


          3

雪啊,不要用柔弱的光使我目盲

爱的结晶体

请不要携带自身的锋刃

 

长时间的伫立

注定等来

一颗颗为爱而哭泣的星辰

 

一如白发错过黑发的年纪

纯净不为纯净感动

雪人不理喻真人的疼痛

 

          4

雪下在祖母的咳嗽里

母亲纳鞋底

父亲未归

 

雪一下就是半壁江山

一下就是半生

 

醒来

游子如鲠,亲人已眠

 

          5

只是在雪花融化的时候

才想起岁月其实发生了很大变化

 

那些在门缝里探出来的小脑袋

是雪花的另一副脸孔

 

          6

下雪了

天空在抖动

它抖落下那些雪花来

一朵又一朵,这洁白

使我羞愧

与雪花相比,我只会在白纸上

涂下黑色的字迹

 

下雪了

一句诗行,又一句诗行

来临,消逝

细小的声音在空中吟诵

让我忍不住

想问一问白雪公主的消息

还没有开口,天地间

突然变得悄无声息

 

诗歌是否能改变生命?

就像这些雪花

它是否影响到了那些苍老的树枝?

 

雪花多么轻,多么善良

在大地上行走

不想踩坏任何东西

 

在雪中,我带着女儿行走

她的笑声像雪花在飘荡

我们还遇见了堆雪人的人

他正在使劲儿,把那么多柔软的雪花

堆进了一个僵硬、臃肿

怪模怪样的躯体


          7

轻轻挥洒,只带走一个人影儿

静静地白,只留下一个魂魄

大地无声,雪花一朵朵绽放

人生有涯,雪人交换彼此的火焰

 

          8

一朵雪花的凋殒

正是一场春天的绚烂

一匹马的坠落

正是一道悬崖的伤悲

 

援友啊——

我深爱西藏的群山,爱这人间雪花

在白云间挥洒

境界有多高

 

          9

多少伤痛

于卑微的轻盈之下

 

多少伤痛

像为爱重新绽放的世界

 

一朵雪花茫茫雪原

苦难唱着极速排列3的颂歌

 

          10

一朵雪花,轻盈地抚摸

犹如爱和自由

来过,白过,以擦肩而过的方式存在过



冻红的石头

 

高原并不寂寞

世界上,不存在真正荒凉的地方

孤独,只是人感到了孤独

有一天夜里,我看到星星闪烁的高处

雪峰在聚会

又有一次,我从那曲回来

看见旷野里的石头冻得通红

像孩童的脸。而另一些石头黑得像铁

像老去的父亲

它们散落在高原上,散落在

地老天荒的沉默中

从不需要人类那样的语言



镜子

 

一觉醒来,对着镜子凝视

虚拟的胜境

变幻着尘世的发型

 

苍茫的夜色曾藏匿起所有的影像

现在一面镜子替下了

在秘密中深藏过的世界

和正在苏醒的我

活在镜子里,把自己放进对面的空间

一次歪曲,或者一生的深刻内视

 


孤雁

 

彤云为光线留下一丝缝隙

那是一只孤雁在飞行

等它消失在远方,暮雪纷纷

最高的胸腔里有霹雳的回声

 

雁鸣里,苍穹涅槃

孤魂,翻卷着流云、箭矢、亲人的缱绻

冷月,像一道留下的伤口

 

这飞翔的家

只有羽毛

检验翅膀写下的诗行

天空之上是我的葬礼

 

 

米堆冰川

 

米堆冰川,青天下

最高的宁静

 

也是一粒粒的宁静

细小、慢、纯粹的宁静

成就天地大美

高冷、孤绝为了永生之卵

 

倏忽之间

雪花,不被融化的冰雕

拒绝雄鹰、落日的拜访和岁月的回望

只有砥砺的寒光,被称之为最后的、纯粹的精神

 

波密城活在清冽中

倒影被一片云轻轻压住

桃花仅此一个源头

 

 

比如


一条路通向无穷

我睡去了几百公里

世界丢失的,一段路程帮助捡回

羊群朵朵,醒后迷茫

群山连绵,怒江盘绕

永恒的神牛在饮水

 

——大象无形,旷野萧瑟

我惊叹于山河的无言

庸人沉溺的偶像

在去比如路上

我又像活在一个比喻句里

以副词走在悬崖间

从来没有想过名词的比如

词对心的暗示

及幸福对意象有所依附

 

小草缝补高原之春

星星的废墟被挖掘机挖出

落地的尘,拂面的灰

车轮碾过的呻吟,替一只

迷途的羊,或一行句子寻找栖息地




【创作手记】陈人杰:召唤


        每一首诗歌的完成,都是一个生命的诞生,它有自己的岁月、风霜、流水、病骨、埋葬与生生不息。诗人热爱生活,生活才会热爱诗人。说出生活里的光和盐,就是说出生命里的爱和疼痛。而生命中有多少疼痛,诗歌就会让它有多少感恩。

        来西藏是个意外,但也是冥冥注定的事,从而开启了血亲般的爱之旅。提到血亲,自然想到母亲,那是对人之初的大地饮水思源的感情。血液在血管里才能奔跑,爱在被爱时才能喷发。一个游子,或者说一个内心的逃亡者,突然被置身于几亿年甚至几亿年前的莽原,我所看到的生命都以原初的血液流淌,这与我的被人类野心加工、复制再造、遮蔽的乡土所带给我的乡愁是完全不同的。身体之墙突然被拆掉,灵魂潜入了这大地之家,那种莫名的感动、原初的冲动,使得我每次看到牦牛都会掉眼泪。这更说明了人的自然属性,只有在凌空蹈虚的自然力前,隐蔽和敞开、黑暗和澄明、辽远和封闭、孤独和胸怀、呼喊和哑默永远以更高的对立统一深深地召唤着我的灵魂回家。

        从援藏到留藏,我深感更高精神的召唤,更高的诗歌使命等待我破题。我不再是这片土地上的旁观者,而是它泥土里的种子或精灵,极地困不住格桑花的盛开,我的诗歌也在静修中期望“破茧化蝶”,在水滴融入大河的逻辑里,在更高的地方,用雪的反光、转瞬即逝的存在完成对一个民族心灵的温情触摸。但当我开出自己的花朵,我这才意识到我不过是被嫁接到伟大的生命之树上的一片叶子,头顶悠悠苍穹,四周荡荡莽原,与心底升起的渺小的感情、混沌的玄理都是编织的美好诗句,宇宙意识、苍生情怀和渺小命运在我身上有如星星与黑夜的勾连,我无法不感戴这神性之于诗性的更高含义。


原刊于《诗刊》2020年1月(上半月刊)“视点”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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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人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藏自治区文联副主席。2014年度中国全面小康十大杰出贡献人物。多组作品入选年度中国最佳诗歌多种版本、新中国六十年文学大系(60年诗歌精选)、《“青春诗会”三十年诗选》等。作品入围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提名,获徐志摩诗歌奖、《诗刊》青年诗人奖、珠穆朗玛文学艺术奖特别奖等奖项。